子曰:可與言而不與之言,失人;不可與言而與之言,失言。知者不失人,亦不失言。備受萬世所推崇景仰的偉大教育家,早在春秋時代,已經提出了溝通的基本條件,既不失人亦不失言,也就是要適時適人適地適事。按理說,中國人經過了兩千多年的琢磨切磋,不知幾番的沉澱發酵,時至今日應該已成千年佳釀,香醇醉人。可是不單外國人,就連中國人本身,也同樣感到與中國人溝通,是十分困難的事情。難道陳酒過醇,未嚐先醉昏?
曾仕強先生的《圓滿的溝通》,深入地剖析了中國人溝通時的心理狀態,亦分析了東西方文化差異對溝通的影響,同時就不同的問題和情況,提出如何改善及增進溝通成效的建議。首章便開宗明義提出,要在「先說先死」及「不說也死」之間,兩者兼顧而取得平衡,以求「說到不死」的技巧。融合前後篇章,作者一再強調,在「懂得」說話之先,必須學懂慎言。能不說就不說,不能不說則求說得恰到好處。
中國人文化源遠,智慧深長。幾千年來在說話溝通的範疇,亦不斷揣摩琢磨,累積更多的溝通智慧。然而累積愈多,顧慮也愈多。加上中國人民族本身對週遭事物的警覺性很高,所以懷心也重,漸漸便發展出一套「防人之心不可無」的保身明哲,當然亦同樣應用在溝通之上。造成了不願開口說實話的普遍習性,總是東拉西扯無關痛癢一番,還未必會切入正題,往往顧左右而言他,旁敲側擊試探揣摩。大家對對方所說的,都將信將疑,既不信也不是不信,既懷疑也不懷疑。可能原本簡簡單單的幾句話,卻演變成一場漫長的說話攻防戰。
中國人自詡禮義之邦,凡事都在禮節上頭下工夫。說話太直恐怕會使對方難受,也容易得失對方,這便失禮了。還是婉轉措辭,說錯了自己也好圓場,顧及了對方面子,也為自己留了體面。這本來是好事,歷史上不少有高度水平的對話,都是用辭婉約而言簡意賅。如《左傳‧鞌之戰》中賓媚人的措辭,以戰敗之師求和,言辭誠懇但不失國體,婉轉地將兩國利害關係表明。但這可是需要有很好的語文基礎,才能準確發揮真正的神韻。
曾先生提及,溝通須要知所進退,何時該說話,何時要沉默,何時需含糊,何時當直陳。能夠掌握進退之道,審時度勢緩急有致,才是中國人溝通藝術的真正神韻。正如前述,這可是需要有很好的語文基礎的。所以,或許正是因為現在的中國人,由於經過千百年的薰陶,潛移默化,與生俱來已經擁有這種溝通藝術的本能。在意識中本能地存在婉轉的技巧,但卻不是所有人都具有準確拿掐的能力、清晰的思路和有效的表達能力。高超的溝通藝術,若徒具其形而無其神韻,溝通往往左穿右插卻不得要領。
慎言慎行,也是我們的傳統智慧。書中提到寧可少說話,使人懷疑自己淺薄;不可多說話,證明自己果然如此。少說話並非不說話,唯有懂得少說話的道理,才能在需要時言之有物,言之成理,既不失人也不失言。會說話而少說話,才是真正的懂得說話。慎言慎行,讓我們能夠有更充裕的空間,去考慮該用怎樣的溝通方式,才能有效與對方溝通。我們必須因應不同人的不同取向,適人適時適地適事之餘,還要適法。溝通不得其法,再適合的條件,也是枉然。
溝通是一種相互作用,發訊者與受訊者之間的技巧與態度,影響整個溝通的成效。我們所需要的,是在溝通的過程能夠達到預期的成果,要的是一個最合適當時的方法,並不能一以貫之的。理論是一般性的,但現實卻是特殊性的。我們只能以理論基礎,因應斯人斯事斯時,在兼顧及說與不說的情況下,考量出一個最佳的方法,以達至有效而圓滿的溝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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